这个没有区别的秋天,我已经离开了那个在地图上相隔一尺来长的故乡。我想起高一的那位风流倜傥的语文老师在那个西风日盛的秋天挑选了我们班最漂亮的女生朗读郁达夫的《
故都的秋》,那个在日本的出租屋里偷看房东女儿洗澡的年轻人,现在已被一些评论家解说得面目全非,而我们班那个曾经漂亮得像陈慧琳的女生,半年之前就已在我们公司对面的办公楼里上班,那个我很少进入群聊的高中群里,她的ID是“嘿咻睡吧”。最近,每次夜深被那两个以摆地摊为门面祸害吉利大学女生的哥们吵醒之后,我都要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躺在了那个历史悠久的北平。
这些天里,我总是在昏黄的路灯下翻开那些新买的书籍,找出那些写在纸上的波澜壮阔,或者躺在床上,在AV女优肉麻的声音中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一切都显得如此文艺,没有潜力。这些年我认识了无数的人、抽了无数的烟、喝了无数毫升的啤酒,这不,前几天晚上我也跟人干起“四川绵竹”来了。这些年的秋天一直不顺利,不是在自己的寝室里被人洗劫一空,就是在一尘不染的街上感觉心里很空。但我依然要怀念两个人,他们是我在这二十多个秋天里认识得两个人最不坏的人,但他们已经消失了音讯,已经需要我在喝得满脸通红的时候才能深刻地想起。这一刻,我那点所剩无几的温情已经真得让小说装不下来,所以只有采用随笔——这种最让人瞧不起的文体,以及博客——这种被败坏的表达途径。但你必须相信,这不是司空见惯的旧情复发,这是一段并不轻松的叙述。
·《那个像胡适的英语老师》
那个我快进入高三但还没有开学的秋天,我把自己关在一座新建的三层楼房内,面前摆着三本书:完型填空、阅读与理解和写作,全是志鸿优化设计出品。后来为了升学,我也厚颜无耻地加入了疯狂英语的队伍,每天在阳台上吼得鸡犬不宁。那时的生活,我像一个三流乡土小说家写得那般充满不安和泥土气息。
开学一个礼拜之后,现任的女性英语老师被她老公塞进了市里一所更高级的中学,我们的教务处主任则强行去那所不如我们学校高级的五中挖来了一枚男性英语老师,这个喜欢一路小跑走上讲台的英语老师,教务处主任对他的名字是这么解释的:光辉灿烂,譬如朝阳。那时因为教室内人口过剩,我坐在讲台旁边,听得格外清晰。这位老师瘦高个,每天都穿着一套深褐色的西服,脸颊有一块清晰可见的斑,但不影响他讲课的魅力,嘴唇薄而尖,我的同学猜测是被英语单词磨的。
因为学习疯狂英语时足够疯狂,后来这位老师封我为科代表,负责擦黑板、收集作业和试卷等杂事,有时也负责给他的办公室拖地,但这没有让我产生一种当时流行的反感。在一个紧张地迎接高考的早上,我第一次被一位老师关切地问候,问候的内容是“你的衣扣怎么不扣好?不冷啊?”,比起那个收取我高昂的补课费的数学老师,这让我第一次对老师的这个名词充满好感。记得那个时候的县内中学没事就喜欢搞教学比武,就是说挑几个老师出来讲几节课,看看谁能表演得好,看谁能在领导面前把学生训练得服服帖帖、回答问题滴水不漏。但这位英语老师很特别,他竟然没有在比武之前对我们有任何的交代,直到一大堆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副校长们坐在了教室后面,我们才知道,今天有人听课。于是,我们都很自觉地注意起自己的举手投足,以显示在领导面前富有涵养。这位英语老师在讲台上也很激动,把我拎出来朗诵课文,我至今还记得,因为我对澳洲袋鼠的单词发音不准,让他在讲台上急得满脸通红……我相信,每个人的学生年代都有过兴致勃勃地为某一个自己钟爱的老师回答一个问题、做好一份作业、答好一张试卷的经历,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或许正是一种未成型的年轻的虚荣。
高考之前,他反复地与我讨论该填报哪一所学校,高考之后,在去他的母校口试英语的路上,他仍然对我的高考成绩没有丝毫怀疑。可事后证明,我一所学校也没考上。去三中补习之后,我无数次地路过曾经让我落榜的高中,也没见过那位英语老师从那里走出来,哪怕是一个长相类似的人。后来听同学说他与那位风韵犹存的语文老师发生了绯闻,绯闻已经激烈到影响家庭的和睦。在我的女性历史老师在讲解近代史国统区一章都将美国大兵强奸女学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忽略时,这位英语老师已经在课堂上很有耐心地为如饥似渴的同学们讲解“做爱”和“交配”的有多少种单词的拼写方法。后来我隐约感觉到,他不是一个传统的教师,他是一个推崇西方文化的人,对于这样一个不太合时宜的人,待在一间肃杀的办公室里,发生绯闻也不奇怪。
我在对他的耳提面命一遍一遍的回忆中走进了大学,在那一节百无聊奈的外国文学史课堂上,我试图给他写信,写信的语气是那种流行的、便于传播的感恩风格。但一直到下课也没有成文。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信该寄到哪里。据说他已经在县城买房了。
在2005年的冬天,我从长途车上下来,县城街道上的人还很稀少,我看见一个人提着一篮菜,应该是从早市出来,他走路的姿势、身高、脸型以及一些细节都像我一直想再见的那位英语老师。但是我最终,偏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擦肩而过。
后来,我在一张胡适的照片上发现了他的影子。他是一位长的像胡适的英语老师。
·《那个消失多年的女子,那个在梦里重逢的名字》
2005年的秋天,一个雌性电话突然打进了我的寝室,让我悴不及防地多了一个姐姐。那种认亲的语气霸道得让我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很没劲的晚上,我在AK47的枪炮声和梦幻西游的背景音乐里打开自己那台破电脑,翻了翻一个论坛的帖子,然后发现自己的帖子被克隆了。于是我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理,言辞犀利地声讨了一番该楼主,然后关机睡觉了。第二天,去上计算机课,登录论坛,收件箱里的信息一沓一沓的,原来该楼主一夜没睡,一遍一遍地给我发消息。可她不知道,我在论坛已经设置了“永久登录”。
后来的联系显得水到渠成,发帖回帖互捧够友,她自称在一枚高等院校的教务处任职。接着被她拉进某门户的论坛做兼职,第一次感觉到讲党性的网站都是那么的暗无天日。因为有她罩着,我平均三天干一仗,把人得罪光了之后,一路疯跑,跑回了解放区。她也知道我是一个挂科凶猛的学生,也曾表示希望有读研的意向可以助我一下。但我那时沉浸在网络民兵揭竿为旗的幸福中,对这些没有丝毫兴趣。为了表示一个“姐姐”的关心,她曾给我的银行卡充了两次值。但当我在06年的暑假接到那个论坛的财务处给我发来的一张汇款单时,我已经跟这个姐姐逐渐疏远,没有刻意的联系。
我们后来聊的话题开始从“文学的伟大”转移到了“该如何变得有钱”,她也曾表示愿意为我找工作提供帮助,但最后我一个帮助也没用上就傻里吧唧地来到了北京,然后听说那个曾经给我汇款的门户正在招收黑工。她曾向我表示经济独立是多么重要,也说过她正在沿海筹备的一个远销欧美的工艺品制作工厂。然后我们由每天聊一次到每周聊一次到每月聊一次,最后索性失去了各自的消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她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只在她给我的一个比较久远的号码上发过几次短信,收到过两次无关紧要的回音。后来我曾很不善良地想过,也许“姐姐”只是一个拉近关系的符号。那些可人的慈悲,只是为了了却一场有伤脸面的纠纷。语言的刻薄有时都近似于无耻。一个失去消息的人对于一个迫切希望以某种方式偿还某种东西的人来说,的确是一种pian害。
在一个周末的午后,一个名字突然闯进了我的梦里,我一觉醒来,想起我们已经多年没有联系。我在房间里大口地抽烟,想不出任何方法排遣那种无法寄托的伤人的感觉。
那个消失多年的女子,我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已经把那个ID当作她的名字。那个喜欢喜欢填词、填过《
满庭芳》和《
菩萨蛮》的女子,现在她已埋藏在我QQ上的几百个灰色头像里,毫不起眼,像从来没有闪过。从那个没落的教务处出来,或许她已开着分期付款的跑车像李白玲一样喜笑颜开地与广东捞仔谈起生意来。